在中国古代建筑中，石坊是一个重要类型，这类雕琢精美，或具有表彰功劳作用，或作为标示意义的建筑，因石材的坚固性往往能够延续千年。正因如此，极易流逝的时间被石坊凝固，它们成了联结历史与今天的一道重要桥梁。

在辽宁，有3座明代石坊，它们虽然分处两地，但却因为同处一个历史时期而产生千丝万缕的关联。

但是，历史总是如此吊诡——

1580年，明万历皇帝下令敕建李成梁石坊的时候，他绝不会想到自己褒奖的这位驻守东北的名将会在无意中“栽培”出一位大明王朝的掘墓人。

李成梁石坊侧影

50余年之后，明崇祯皇帝下令相继敕建祖氏石坊的时候，他也绝不会想到仅时隔几年，大明王朝会以自己悬绳自尽这种无奈且悲凉的方式覆灭。

时间总是如此善忘——

岁月荡平了金戈铁马、颠沛流离与悲欢离合，有关石坊及其主人的记忆在数代人的代际传承中不断衰减，直至模糊。幸运的是，由皇帝敕建的北镇李成梁、兴城祖大寿和祖大乐这3座石坊依然矗立于原地，在冷眼旁观风云变幻的同时，也在几百年的时光中一直努力地昭示着石坊主人曾经的荣耀与辉煌。只可惜，一切皆成过往。

一   

高耸的现代化楼群“淹没”了李成梁石坊，不过，当你驾车远远经过时，这座距今400余年的石质牌坊仍会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，闯入来访者的眼睛。

位于北镇市的李成梁石坊

李成梁石坊横跨北镇商业步行街，虽立于闹市，但这座古香古色的建筑并不显得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。这一方面得益于步行街两侧沿街建筑统一为深褐色，与石坊色调趋于一致，减少了视觉反差；另一方面得益于在石坊北侧几十米处，矗立着一座北镇鼓楼，这座曾经做过李成梁点将台的古建筑与石坊相得益彰，共同追忆着当年这座曾为明朝东北地区最高军事机关的城池的辉煌。

李成梁石坊华美精致，雕工细腻，仿木构牌坊样式雕造，为四柱五楼庑殿顶式，通体呈淡紫色。石坊通高9.25米，相当于三层楼高；宽10.5米，横跨商业步行街。在石坊的坊额部分，竖刻“世爵”二字；在横额部分，则刻有“天朝浩券”4个大字，以及“镇守辽东总兵官太保兼太子太保宁远伯李成梁”20个字。石坊的建造时间也被清晰地雕刻在上面，即“万历八年十月吉日立”，也就是说，石坊建于1580年，距今已400多年。

1580年的李成梁战功显赫、声名正隆。此前几年，他多次击退侵扰边境的蒙古各部，遏制了女真崛起。正因他如一根“定海神针”，保卫了大明王朝东北边境的安全，所以，他被明万历皇帝封为“宁远伯”。

明末辽东总兵李成梁画像

时至今日，后世一直盛赞抗倭名将戚继光，其实据史料记载，当年镇守辽东边境的李成梁，其威名不在戚继光之下。万历年间，这两位名将一位镇守东南，一位镇守东北，这“一南一北”两位边境守护者确保了大明江山的一时安稳。

名将的身后有着一位“明相”做支撑，他就是著名的政治家、改革家，内阁首辅张居正。

1572年万历皇帝正式登基，此时距离明朝开国已过200余年。作为万历皇帝的老师，深谋远虑的张居正已经看到了这个王朝潜藏或暴露的积弊，于是在1573年，也就是万历皇帝登基后的第二年，他启动了“万历新政”，这也被后人称为“张居正改革”，其中就包括军事改革。

就军事改革而言，起用并重用包括戚继光、李成梁等在内的一大批名将固守边疆，是张居正改革的举措之一。

二   

铁岭人李成梁以90岁高龄寿终正寝，不过，这位长寿老人在自己的仕途上起起伏伏，屡遭波折。

大器晚成的李成梁40岁才算踏入仕途，之后，因屡建战功，尤其是多次击退蒙古军队对明朝边境的侵扰，他才平步青云，一步步官至辽东总兵。皇帝敕建的石坊让李成梁走上了仕途巅峰。但就在石坊建成后的第11年，即1591年，李成梁因“贵极而骄，奢侈无度”被弹劾罢官。

李成梁石坊不远处的明广宁城鼓楼

学者分析，李成梁因此理由被罢官并不冤屈。与戚继光不同，李成梁带兵更为“人治”化，也就是更多地依靠他的个人魅力，在这种情况下，用丰厚的赏赐来激励士气就成为李成梁惯用的手段。如此管理方式，既容易形成官兵对他的个人崇拜，又容易使李成梁自身奢侈无度。

从1591年被罢官到复职辽东总兵，李成梁赋闲了整整10年。1601年，重新被起用的李成梁已经76岁高龄了，这位此前镇守辽东22年的老人又回到了他曾经熟悉的地方，不过7年后的1608年，李成梁再一次遭到弹劾。与上一次不同，这一次的弹劾风波“有惊无险”，李成梁继续稳坐总兵职位。7年后，这位前后镇守辽东边境近30年的老人溘然离世。

李成梁应该不会想到，自己用大半生保卫的东北边境安全，竟然会在自己去世后的第三年即被破坏，而这位动手撕裂明朝版图的，恰恰是自己的故人——女真人努尔哈赤。1618年，他正式起兵反明，迈出了争夺天下的步伐。

李成梁年长努尔哈赤33岁，在努尔哈赤16岁那年，他曾在李成梁的帐下生活过一段时间。正因如此，对于李成梁与努尔哈赤的关系，后世众说纷纭，指责李成梁为“汉奸”者，有之；怒斥李成梁“养寇”者，也有之。

李成梁石坊局部

有学者分析认为，李成梁驻守辽东边境的职责，既包括打击蒙古部落的侵扰，也包括控驭女真部落。正因为如此，李成梁一定会与努尔哈赤关系密切。在控驭女真部落的过程中，李成梁对女真族实行“分而治之”的政策，严厉打击不顺从者，而对“忠顺”的努尔哈赤则比较宽容，这在客观上的确为努尔哈赤的崛起扫清了障碍，但“不能说李成梁是有意扶持一个他所服务王朝的叛逆者、掘墓人”。

历史总会留下蛛丝马迹。走访李成梁石坊的那个上午，北镇鼓楼下，一支民间秧歌队舞动正欢。队伍之中，两位兵勇扮相的群众穿梭其间，十分惹眼。东北民间秧歌里，这样的扮相并不多见。如果说石坊记录了李成梁的功绩，那么，这些可能下意识的秧歌扮相则延续了李成梁时代的文化基因。

未完待续……

    （作者廖远系历史文化研究者）

（来源：辽宁政协）